题记竹子不说话。它只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扬州人听了一千多年，终于听懂了——
那是天地在说：身处烟火，心在山林。
—一、竹在日子里
先别谈风雅，说点实在的。
在扬州，竹子从来不是高高供起来的。老扬州人说起竹，眼睛会亮：“小时候蒸包子，用的是竹笼屉，那香味，铁锅蒸不出来。”夏天的竹席，凉而不冰；竹篮、竹筛、竹筷、竹椅……哪一样不是陪着一代人长大？
最深的爱，不是远远地欣赏，是离不开。
江淮的温润水汽，运河的脉脉滋养，让扬州的竹子生得修长清秀。当别处的竹子还在深山里孤芳自赏，扬州的竹早已钻进柴米油盐，成了最亲切的陪伴。
沙沙，沙沙——那是竹子在说：我不是远方的诗，我是你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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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竹在园林里
清代扬州盐商富甲天下。他们有钱，但不想只被人记住有钱。
于是，他们开始种竹。不是三五丛点缀，是成片成林地种，把整座园子种成竹海。
个园，就是这场心事的极致。园主黄至筠遍植万竿修竹，园名取“个”——竹叶的形状。一片叶子是一个“个”，万竿竹便是万般清韵。他在竹影里读书、会友、独坐，在沙沙声中安顿自己的心。
“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。”苏东坡这句话，扬州人当真了。不是矫情，是懂了——懂了有些东西比银子重要，比如一片清凉的竹影，比如一个干净的念头。
沙沙，沙沙——那是竹子在说：银子买得到房子，买不到心安。
—三、竹在诗画里
扬州的诗画里，竹影摇曳千年。唐代诗人杜牧曾在扬州为官，他写下“谁知竹西路，歌吹是扬州”。竹西路，扬州的一条路，因竹得名。在杜牧笔下，竹与扬州的繁华歌吹紧紧连在一起——不是深山隐逸的竹，而是红尘闹市的竹。它不说话，却见证了扬州最热闹的夜晚，最鼎盛的烟火。杜牧把竹写进了扬州的灵魂：竹西，就是扬州；扬州，就是竹西。从此，竹与这座城再也分不开。
两百多年后，南宋词人姜夔路过扬州，写下千古名篇《扬州慢》。开篇便是“淮左名都，竹西佳处”——他寻访扬州，第一眼望去的，不是二十四桥，不是春风十里，而是竹西。那是一个时代的坐标，是文人心中扬州的代名词。虽然彼时的扬州已遭兵燹，竹西或许只剩残影，但姜夔依然在词里把它写成了“佳处”。竹，承载着他对扬州最深的记忆与最美的想象。一个“佳”字，藏着多少追怀。
如果说杜牧把竹写进了扬州的繁华，姜夔把竹写进了扬州的沧桑，那么郑板桥，则把竹写进了扬州的风骨。
这个在扬州卖画一生的老头子，画竹、写竹、住在竹里。他听竹，听的是天下苍生：“衙斋卧听萧萧竹，疑是民间疾苦声。”那沙沙声在他耳朵里，变成了老百姓的叹息与委屈。
他又说：“咬定青山不放松，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，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这是竹子的活法，也是扬州城的活法。这座城几经兴衰，兵燹水患，却总能站起来。就像竹子，风来了弯腰，风过了挺直，从来不折断。
板桥画了一辈子竹，笔下的竹子瘦瘦的、清清的，像他这个人——不胖不富态，但骨子里有劲。他说自己“冗繁削尽留清瘦”，画竹，其实是画自己。做人做到清瘦，才是真的丰盈。
从杜牧的“竹西路”，到姜夔的“竹西佳处”，再到板桥的“咬定青山”——竹，从一条路的名字，变成一座城的代称，最后成为一种人格的象征。扬州诗画里的竹，越走越深，越站越挺。
沙沙，沙沙——那是竹子在说：身段可以柔软，骨头不能折断。
—四、竹在骨子里
说到底，扬州人爱竹，是爱竹子里藏着的那种活法。
刚，是那股韧劲。 扬州城历经磨难，一次次被打碎，又一次次重建。就像竹子，根扎得死死的，从来没有被拔起来过。这座城的人也是——温温和和的，但骨子里的倔，比谁都不差。
柔，是那种通透。 扬州人懂得弯腰，不是软弱，是智慧。运河教会了他们包容，南来北往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家。他们不较劲，心里不搁事。
最难得的，是那份烟火里的清高。 扬州人能把日子过得既有滋味又有风骨。早上皮包水，晚上水包皮，活得热热闹闹。但他们心里始终有一竿竹——提醒自己，再忙也要留点闲情，再俗也要存点雅趣。
沙沙，沙沙——那是竹子在说：大隐隐于市，清隐隐于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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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千年过去，繁华几度。
盐商的银子散尽了，杜牧的诗笺泛黄了，姜夔的词谱失传了，板桥的墨迹干透了。
只有竹子还在。还在巷子深处沙沙作响，还在个园里摇曳生姿，还在扬州人的心里扎根。
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“个”字——个体，个性，个中滋味，自有风骨。
“谁知竹西路，歌吹是扬州。”一千多年了，竹西的路名或许已改，但竹还在。它依然是这座城的坐标。
下次你去扬州，别只惦记着包子和大煮干丝。去巷子里走走，找一丛竹子，站着听一会儿。
风会告诉你：这座城市为什么温柔，又为什么倔强。
沙沙，沙沙……那是竹子替扬州人说的心里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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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竹趣小识】
竹子身上的隆起叫“竹节”，枝叶从节上长出，故曰“节外生枝”。竹节划分躯干，有序排布，于是有了“节奏”“节制”。古人以竹简记事，火烤竹身作响成“爆竹”，渗出的汁水叫“汗青”，遂成史册雅称。褪去竹青谓之“杀青”，如今文稿定稿、影视收官皆沿用此语。竹片为“简”，编简成“册”，生出“简单”“手册”等词。一刀破竹顺势而开，是为“势如破竹”。竹筹计数推演谋略，“筹划”“运筹帷幄”“略胜一筹”皆源于此。竹子未出土时先有节，能长多高早有定数，故曰“胸有成竹”。
一竿青竹，贯通文史典故，藏尽世间学问。这，便是扬州人偏爱竹子的深层缘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