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知有陇南
何必下江南
游 记
“早知有陇南,何必下江南。”这句在甘肃人中流传已久的话语,曾无数次撩拨着我的想象。在西北粗粝的风沙与苍茫的黄土印象之外,竟藏着这样一处江南般的灵秀之地?这个夏日,我终于循着这句诗语,踏上了前往康县阳坝的旅程,去探寻那传说中的“陇上江南”。
当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,窗外的景致便开始了奇妙的蜕变。不再是熟悉的苍黄与雄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。簌簌的竹林在风中摇曳,仿佛奏响了欢迎的序曲,清冽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,透过车窗缝隙,将一路的尘嚣尽数拂去。那一刻,我恍若穿越了地域的界限,从北国的旷野,一头扎进了江南的水墨画卷之中。

梅园沟,是阳坝的魂,也是这幅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清晨的梅园沟,是被鸟鸣唤醒的。推开窗,薄雾如纱,缠绕着黛色的远山,近处的树木葱茏,叶片上还挂着昨夜露水的痕迹。空气清冽得如同山泉,每一次呼吸,都仿佛能洗涤肺腑,让人通体舒泰。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前行,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如垂落的琴弦,在风中轻颤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如同跳动的音符,奏响了一曲山林的晨歌。

行至月牙潭,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潭水如镜,将两岸的苍翠尽收其中,水天一色,分不清是山在水中,还是水在山上。这潭的形状极美,中间凹陷,四周隆起,恰似一弯新月坠入人间,难怪得此雅名。水至清,可见水底盘踞的红豆杉根系,如虬龙般蜿蜒,锦鲤在其间悠然游弋,搅碎了一池山影。掬一捧水,清凉沁骨,恍惚间,仿佛能听见远古的回声——这水,或许曾滋润过戍边将士的喉咙,亦或映照过采药人的身影。时光在这里,似乎放慢了脚步,只为沉淀下这份亘古的宁静。

继续前行,便进入了天鹅湖。湖面如巨大的翡翠,镶嵌于群山环抱之中,将苍翠与碧蓝熔铸一炉。几只黑白天鹅悠然游弋,红喙轻点,划破水中倒影,留下一道道涟漪。恰逢五一龙舟赛,随着激昂的鼓点骤然响起,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,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,与湖中优雅的天鹅共同构成了一幅动静相宜的生动画卷。

告别天鹅湖,沿梅园河逆流而上,便进入了海棠谷。如果说月牙潭是婉约的词,那么海棠谷便是热烈的诗。谷内海棠树众多,虽非花期,但满山苍翠中点缀着早开的山樱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青苔覆盖的巨石上,像撒落人间的胭脂,平添了几分妩媚。溪水在石间跳跃,叮咚作响,似在与游人低语。行至谷深处,一道瀑布如白练悬空,声如雷霆,水雾弥漫中,竟现出一道彩虹,横跨山谷,将天地连为一片斑斓的梦境。站在这瀑布之下,感受着水珠扑面的清凉,方才真正体会到“造化钟神秀”的意蕴。

阳坝的绿,不仅浸润着山水,也浸润着人间烟火。茶园漫山遍野,如碧玉丝带缠绕山腰。正值采茶时节,茶农们穿梭于茶垄之间,手指翻飞,将嫩绿的茶尖收入竹篓。那指尖的灵动,仿佛不是在采茶,而是在弹奏一曲大地的乐章。在茶舍小憩,老茶师用山泉冲泡“阳坝翠峰”,蜷曲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,如兰朵绽放,茶香氤氲,沁人心脾。抿一口,初尝微苦,细品回甘,喉间似有山风拂过,这便是茶师口中所说的“三品”:一品茶香,二品山韵,三品光阴。窗外,燕子河静静流淌,时光被茶香浸透,变得柔软而悠长。

阳坝的魅力,不仅在于其山水的灵秀,更在于其人文的厚重与独特。这里流传着一种独特的婚俗,旧时因山高路险,为留住劳力,男子入赘成俗,如今虽时过境迁,但这“颠倒乾坤”的趣味却保留了下来。听闻这习俗背后,还藏着一段太平军余部隐身山林的传说——为避清军追杀,他们以男嫁女婚的方式改姓换名,将过往的姓名悄然抹去,化作山野间全新的“新人”,连同孩子的姓氏,一并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。如今,这习俗已演变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,成为这片土地上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。夜幕降临,篝火燃起,身着民族服饰的姑娘小伙跳起了锅庄舞,火光映红了他们的笑脸,非遗传承人拨动月琴,唱起了古老的山歌,歌声与远处的松涛应和,历史与现实,在这一刻交织共舞。

而在这山水与人文之间,还有一处历史的印记,静静地诉说着过往的烽烟——那便是“太平奇石”。山路忽转,眼前豁然一片嶙峋的石阵,巨石如剑,错落堆叠,仿佛凝固的千军万马。其中一方巨石形似昂首雄狮,传说为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北上时点将布阵所立。石阵深处,石洞壁上模糊的“太平”二字,虽被岁月侵蚀,却依然能窥见当年“替天行道”的悲壮。抚摸着粗糙的石壁,指尖仿佛触到了历史的温度,耳边似乎响起了金戈铁马的厮杀声。老人们说,每逢雷雨之夜,石阵间隐约还能听到当年的呐喊,那是英魂未散,守护着这片他们曾为之奋斗的土地。石阵旁,一棵千年银杏树干中空,相传曾是义军藏匿粮草之处,如今,它依旧枝繁叶茂,见证着岁月的更迭。
从阳坝核心景区返回的途中,我们意外地发现了龙神沟。它不像那些声名远扬的景点,有着醒目的路标和熙攘的人群,而是静静地藏在一片葱茏之中,等待着有缘人的探寻。
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走进龙神沟,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。溪水在沟谷中潺潺流淌,清澈见底,水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都清晰可见。两岸是陡峭的山壁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茂密的植被,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,在岁月的雕琢下,仿佛有了生命,有的像猛兽,有的像飞鸟,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

在这里,听不到外界的喧嚣,只有溪水的潺潺声和鸟儿的鸣叫声,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乐章。我们沿着溪流漫步,感受着山间的清风,呼吸着清新的空气,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山水洗涤一空,只剩下内心的宁静与平和。

告别了龙神沟,我们来到了燕子河。如果说龙神沟是静谧的,那么燕子河则是灵动的。河水在山谷间奔腾不息,时而湍急,时而平缓,发出或激越或柔和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。
燕子河两岸的山势更加险峻,高耸的山峰直插云霄,山间云雾缭绕,如同仙境一般。我们沿着河岸前行,时而能看到几只燕子在河面上低飞,它们轻盈的身影,为这幅山水画卷增添了几分灵动的生气。
河水清澈碧绿,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蓝天白云,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水。我们忍不住停下脚步,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感受着河水的清凉,聆听着大自然的声音,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燕子河的壮丽山色已经让我们惊叹不已,而位于燕子河边的托河溶洞,则更是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。这处溶洞并非在龙神沟,而是静静地隐藏在燕子河畔,等待着我们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。
走进溶洞,一股凉意扑面而来,与外面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洞内光线昏暗,只有人工照明的灯光,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。深入洞内,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溶洞内的钟乳石形态各异,有的像倒挂的莲花,有的像挺拔的宝塔,有的像奔腾的骏马,有的像沉睡的巨龙。在灯光的映照下,这些钟乳石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,仿佛是一个地下宫殿,充满了神秘和奇幻的色彩。

我们沿着蜿蜒的通道前行,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。每一处钟乳石都有着独特的造型和故事,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创造力。洞内的空气清新而湿润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,让人感到心旷神怡。
离开阳坝的清晨,薄雾依旧笼着山峦。回望这片土地,燕子河泛着粼粼波光,两岸白墙黛瓦的屋舍若隐若现,恍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太平奇石在晨雾中朦胧可见,雄狮石昂首向天,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。友人感叹:“江南在千里之外,却早已化作北国山中的魂魄。”
是啊,阳坝之美,是自然与人文的共谋。这里有亚热带向暖温带过渡的奇妙生态,有负氧离子编织的“天然氧吧”,有红豆杉与金丝猴的生态秘境,有太平奇石承载的悲壮史诗,更有茶香浸润的山野生活。它如一位深藏功名的隐士,不争不抢,却将江南的灵秀与北国的雄浑,酿成了一坛醉人的老酒。

若你向往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桃源,不妨来阳坝一梦。这里的江南幻梦,从未远去,它流淌在北国的山水间,化作月牙潭的静谧,海棠谷的热烈,翠峰茶的清香,以及镌刻在太平奇石上的传说与烽火。阳坝,是大地写给世人的抒情诗,是人间烟火与自然野性的完美和解,是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永恒梦境。
归途的山风拂过车窗,带着竹叶的清冽、茶香的余韵,还有太平奇石间未曾散尽的英魂低语。这场江南的梦,已然悄然种在心间,而阳坝的山水,终将成为记忆里,那一抹永不褪色的诗行。
作者:张峻綮(曾用名张志军),退休干部。武都区江南街道办事处砚台村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