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微,你留一下。”
清冷的男声穿过渐散的人群,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早已死寂的心湖。
同事们探究的目光瞬间将我钉在原地。
我僵硬地抬头,望向主席台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十分钟后,我站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前,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,是我整个青春的兵荒马乱。
门内,是他。
十年未见的前男友,如今,是我的顶头上司。
01
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城,就像一只打着瞌睡的猫,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慵懒的味道。
我的生活,比这风还要慵懒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县政府办公室的副科长,一个听起来还不错,实际上却熬干了所有热情的职位。
每天,我都在重复着昨天。
早晨八点半,端着泡了枸杞和菊花的保温杯,不早不晚地踏进办公楼。
上午,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会议纪要,把领导们的官样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。
中午,去食堂吃十年如一日的四菜一汤,听着同事们聊谁家孩子又报了什么辅导班。
下午,校对文件,接打电话,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琐事,直到下班的铃声像天籁一样响起。
我的办公桌上,左手边是厚厚一摞待处理的文件,右手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那盆绿萝,就像是我自己。
被困在这个四方格子里,既死不了,也活不好,叶子尖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说,林微啊,稳重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不是稳重,是麻木。
是对这种一眼就能望到退休的生活,彻底的投降。
有时候深夜醒来,我也会问自己,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吗?
想当年,我也是那个会在迎新晚会上弹着吉他唱《平凡之路》的文艺青年。
可现在,我连哼个小曲的兴致都没有了。
生活的重压和机关的沉闷,早就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磨得一干二净。
直到那天,办公室里平静的湖面,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打破了。
“听说了吗?新书记要来了!”
茶水间里,消息最灵通的张姐压低了声音,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真的假的?老书记不是才走没多久?”
“千真万确!据说是个狠角色,京里下来的,空降!”
“京里下来的?那得多年轻啊?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才三十出头,名牌大学毕业,履历金光闪闪的!”
一时间,整个办公室都活了过来。
大家都在猜测这位“天降紫微星”的来历、背景、长相,甚至连他喜欢喝什么茶都成了讨论的热点。
所有人都期待着新官上任能烧起三把火,给这潭死水带来点不一样的动静。
我对此毫无兴趣。
对我来说,书记姓张还是姓李,有什么区别呢?
我的文件还是得写,我的会还是得开,我的工资条上也不会多一个零。
无非是,以后在文件落款处,要换一个新的名字罢了。
我端着水杯,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,继续跟一篇关于“加强精神文明建设”的报告死磕。
世界是他们的,我什么都没有。
然而,我还是低估了生活的戏剧性。
几天后,红头文件正式下发。
办公室主任把文件复印件分发到每个人手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。
“都看看,熟悉一下新领导的简历。”
我心不在焉地接过来,目光随意地扫向那张纸。
当我的视线落在“姓名”那一栏时,我的整个世界,瞬间凝固了。
白纸,黑字。
两个字。
陈言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猛地插进我记忆的锁孔,然后用力一拧。
“咯吱”一声,所有尘封的、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,如同洪水猛兽般呼啸而出。
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那张薄薄的纸,此刻却重如千斤。
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校园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图书馆里,他抢在我前面,占了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,然后回头冲我得意地笑。
未名湖畔,他骑着单车,载着穿着白裙子的我,大声地对未来许下豪言壮语。
他说,林微,我以后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。
他的眼睛里,有星辰大海,有我看不懂的野心和光芒。
而分手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冷静地看着我。
他说,林微,我要去北京了,我们……不合适。
他要去追逐他的星辰大海了,而我,只是他航程中必须抛下的一块压舱石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平静地问他,为什么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好一个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”。

从那以后,陈言这个名字,就成了我心口的一根刺。
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,一碰,就钻心地疼。
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扔掉了他所有的东西,然后像个逃兵一样,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。
我以为,我们这辈子,都不会再有交集了。
我以为,他会在他的康庄大道上越走越远,成为新闻联播里一个模糊的背景。
而我,会在我的独木桥上,安安稳稳地走到终点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十年后,他的康庄大道,竟然拐了个弯,直直地铺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林微?林微?你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?”
同事李姐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深渊里拉了回来。
我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,”我慌乱地把那张纸翻过去,扣在桌上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就是有点低血糖。”
李姐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。
办公室里,关于新书记的讨论还在继续。
“陈言,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“看这履历,清华的高材生啊!我的天!”
“三十三岁,正厅级干部,我的妈呀,这是坐火箭升上来的吧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粗糙的手指,再想想主席台上那个即将光芒万丈的他。
一种巨大的、无力的恐慌,瞬间淹没了我。
02
全县干部大会如期召开。
大礼堂里座无虚席,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和我一样,穿着深色衣服,面容严肃的机关干部。
我特意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。
可我的心跳,却像擂鼓一样,一声比一声响。
当主席台的门被推开,一行人鱼贯而入时,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
他走在最中间。
十年不见,他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和张扬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沉稳和内敛。
一身熨帖的白衬衫,深色西裤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整个人,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利剑,即使不动,也透着逼人的锋芒。
他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坐下,调整了一下话筒。
那一瞬间,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。
我看着他,隔着遥远的人海,隔着十年的光阴。
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宿舍楼下为我弹吉他的少年,他是陈言,是手握权柄,决定着这个县城未来走向的县委书记。
而我,只是台下几百个仰望他的人之一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的鸿沟。
他的就职演说,简短而有力。
声音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,低沉,带着一点点的沙哑,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他没有讲空话套话,而是直接指出了县里存在的几个关键问题,提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,像一位检阅士兵的将军。
当他的视线扫到我所在的这个角落时,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。
或许看到了,但根本没认出来。
又或许,他认出来了,但对我来说,那才是更可怕的事情。
我猛地低下头,拿起笔,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。
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笔尖在纸上划出的,全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鬼画符。
那场会议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我只觉得,自己像一个坐立不安的小偷,生怕被主人当场抓获。
会议结束后,人群开始涌动。
我混在人流里,低着头,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。
然而,新书记上任带来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陈言是个雷厉风行的人。
上任第一周,他就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,进行了密集的调研。
第二周,他开始对县直机关的工作作风进行整顿。
我们办公室,作为承上启下的中枢部门,首当其冲。
他要求所有的文件报告,必须言之有物,杜绝假大空。
所有的数据,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所有的会议,必须提前做好充分准备,提高效率。
一时间,整个办公楼怨声载道,所有人都觉得,好日子到头了。
而我,比他们更煎熬。
因为我的工作,不可避免地要和他产生交集。
那天下午,办公室主任拿着一份文件找到我。
“小林,这是你之前写的关于‘优化营商环境’的调研报告吧?”
我点点头,“是的,主任。”
“新书记要看,你再仔细检查一下,别出什么纰漏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份报告,是我花了两周时间,跑了十几个企业才写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心血。
可一想到它即将被送到陈言的办公桌上,我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
我把报告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三遍,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,才忐忑不安地交给了主任。
第二天,那份报告回来了。
主任把它递给我的时候,脸色有些复杂。
“小林啊,书记对你的报告很重视,亲自做了批注,你好好看看,领会一下精神。”
我接过报告,翻开。
在报告的页眉和空白处,写满了批注。
那个笔迹,我化成灰都认得。
龙飞凤舞,锋芒毕露,和他的人一样。
大学时,他就是用这样的笔迹,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“林微是个小笨蛋”。
而现在,他用同样的笔迹,在我的报告上写下:“数据不够翔实,缺乏横向对比。”“部分观点流于表面,未能触及核心矛盾。”“建议补充XXX企业的案例,更具说服力。”
他的批注,一针见血,专业,犀利,不带任何个人情绪。
可我拿着那份报告,手却抖得厉害。
就好像,他不是在批改一份报告,而是在审判我的这十年。
审判我的停滞不前,审判我的安于现状。
“你看,林科长写的材料,书记就是看得仔细啊!”
一个同事路过,无心地说了一句。
我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瞬间抬起头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有意识地躲着他。
我知道这很傻,在一个单位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怎么可能躲得掉。
但我还是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,拼命地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。
食堂里,远远看到他的身影,我立刻端着餐盘换个方向。
走廊里,听到他跟别人说话的声音,我宁愿绕远路从另一边的楼梯走。
甚至,我开始计算他下班的时间。
如果他没走,我就在办公室里磨蹭,假装加班,直到确认他的车开出大院,我才敢收拾东西回家。
这种猫捉老鼠一般的日子,让我身心俱疲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怕他认出我,然后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怜悯我?
还是怕他根本没认出我,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下属,让我所有的内心戏都变成一个笑话?
可该来的,终究还是躲不掉。
那天,我因为一份紧急文件加了会儿班。
下楼的时候,整栋办公楼已经空了。
我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,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,挡住了门。
门缓缓打开。
陈言站在门外。
我的心脏,在那一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他似乎也没想到电梯里有人,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走了进来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味,混合着高级面料的味道。
我拼命地往角落里缩,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双磨得有些旧的平底鞋,恨不得在地上盯出个洞来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就响在我的耳边。
我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我不知道他这句话,是对我加班的客套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。
我不敢抬头,只能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了一句:“书……书记客气了。”
那一声“书记”,叫得我舌头都快打结了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电梯里的数字,一个一个地往下跳。
十秒钟的时间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一开,我几乎是逃命一样地冲了出去,连“书记再见”都忘了说。
我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我仓皇的背影上。
那晚,我失眠了。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电梯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。
我意识到,再这样下去,我迟早会疯掉。
可我又能怎么办呢?
辞职?
我没那个勇气。
在这个小县城里,一份体制内的工作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。
更何况,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,他们最大的骄傲,就是我这个在政府工作的女儿。
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日子,就在这种煎熬和躲避中,一天天过去。
我以为,只要我装得够好,只要我足够卑微,他就会彻底忽略我这个前女友的存在,我们就能以一种最安全的上下级关系,相安无事下去。
然而,我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的演技,也低估了他的决心。
引爆点,是一次关于县里重点文旅项目的推进会。
这个项目是陈言亲自抓的,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了。
我们办公室负责会议的记录和服务工作。
整个会议,陈言都表现得极为强势和果决。
他对各个部门的推诿和拖延提出了严厉的批评,并且当场定下了时间表和责任人。
会场的气氛,一度紧张到冰点。
我坐在角落里,埋头做着记录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巨大差距。
他在运筹帷幄,指点江山。
而我,只是一个记录他指点江山的小兵。
会议终于结束了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纷纷起身,准备离开这个低气压的中心。
我也赶紧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录音笔,只想快点消失。
就在这时,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是陈言的秘书,一个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人。

他走到我身边,用一种非常职业化,却又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的音量,清晰地说道:
“林科长,麻烦您留一下。”
我的脚步,瞬间定在了原地。
整个会议室,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所有正准备离开的人,都停下了脚步。
几十道目光,“刷”地一下,全部聚焦到了我的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探究,有惊讶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揣测。
我感觉自己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就烧了起来,热得发烫。
秘书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异样,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:
“陈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轰——
我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是我?
在全县这么多干部面前,在会议刚刚结束的这个节骨眼上,他为什么要单独叫我去他的办公室?
我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主席台。
陈言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,他没有看我,仿佛刚才那个指令,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。
可我却知道,这不是平常。
这是他,在向我发出一个无法拒绝,也无法逃避的信号。
我看到办公室主任向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。
我看到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李姐,眼神里也充满了困惑。
我看到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我的同事,脸上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在这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了众目睽睽之下。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躲避,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然后,我就在全会议室所有人的注视下,迈着僵硬的步伐,跟在秘书的身后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我最不想去的地方。
那段路不长,从会议室到县委书记办公室,最多不过百米。
可我却觉得,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。
每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
03
县委书记办公室的走廊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那声音,咚,咚,咚,像一面被奋力敲击的战鼓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秘书把我带到那扇厚重的、深红色的木门前,停下了脚步。
“林科长,书记在里面等您,您自己进去吧。”
他说完,对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,就转身离开了。
走廊里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站在门前,抬头看着门上那块“县委书记室”的金色牌子。
那几个字,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,像一只洞悉一切的眼睛,审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。
我的手心,已经全是冷汗。
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。
他要因为过去的私情,找个理由打压我,让我知难而退?
他要以领导的身份,严厉地批评我工作上的不足,给我一个下马威?
还是……
还是他想跟我谈谈过去,甚至,是想旧情复燃?
不,不可能。
我立刻否定了最后一个荒唐的想法。
他是陈言,是那个为了前途可以抛弃一切的陈言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仕途,没有私情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试图平复一下自己狂乱的心跳。
没用的。

我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领,又理了理头发,好像这样做,就能给自己增加一点点可怜的底气。
然后,我抬起手。
我的指尖在离门板还有一公分的地方,停住了。
我犹豫了。
我害怕推开这扇门。
我害怕面对门后那个,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最终,我还是咬了咬牙,弯起手指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三声清脆的敲门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里面,静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,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,穿透了厚重的门板。
“请进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颤。
就是这个声音。
十年来,无数次在我午夜梦回时响起的声音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大得有些空旷。
装修简洁,肃穆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,文件堆积如山,旁边还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陈言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面。
他背对着我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是这个县城初上的华灯,万家灯火,璀璨如星河。
而他的背影,在这一片璀璨的映衬下,却显得有些孤单,甚至有些萧索。
这个背影,与白天在主席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领导,判若两人。
我身后的门,被一阵风轻轻带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,像是给这个房间上了一把锁,彻底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。
办公室里,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没有转身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我也不敢开口,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,低着头,局促地站在房间的中央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,嗒,嗒,嗒,每一下,都敲在我的神经上。
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。
他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?
还是,他就是故意要用这种沉默来给我施压?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分钟,或许是十分钟,我感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麻了。
终于,他缓缓地,转过了身。
我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我们的目光,在空中相遇了。
他取下了眼镜,捏了捏疲惫的眉心。
没有了镜片的遮挡,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会议上的严肃和锐利,也没有了我记忆中大学时的阳光和青涩。
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极其复杂的眼神。
有疲惫,有审视,有探究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,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。
不说话。
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心跳得更快了。
就在我快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对峙,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时候。
他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比刚才在门外听到的,更低,更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质感。
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,问出了那句话……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