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魏 琪
我的小外孙如今已是初二的学生。看着他在绿茵场上奔跑的背影，我总会想起他小时候画在作业本角落的足球。
外孙从小学起就迷上足球，那皮球仿佛生着磁石，将他的魂儿都吸去。每天放学回家，他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，人便像一只出了笼的雀儿躁动不安。他的心思哪里在方块字与算式上呢？于是催促他写作业，便成了我们之间日复一日的拉锯战。
有一回我们催促得急了，他竟使起性子来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半晌没有动静。推门进去，走近一看，我的心被那摊开的作业本攫住了。那一页的数学题，只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数字，旁边他用蓝色的圆珠笔，精心地勾勒出了一幅画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足球场，有方方正正的球门，有奔跑着的小人，线条虽然稚拙，却充满了动感。画面中央，一个孩子正高高地扬起腿，那足球的线条描了一遍又一遍，仿佛承载了他所有未能宣泄的精力与渴望。
我站在那里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那个蓝色的足球，从此也印在了我的心里。
后来，外孙上了中学，凭着一股子热情和不错的底子，入选学校足球队。这于他，简直如鱼得水。我原担心他会荒废学业，谁知事情却悄悄起了变化。
他变得忙碌起来，放学后的时间被训练占得满满当当。正因如此，他反倒珍惜起能够伏案学习的时间。训练归来，虽是一身汗水泥污，脸上带着疲惫的红晕，但他洗完澡、吃些东西，便会自觉地坐到书桌前。那一刻他不再是球场上追逐冲撞的少年，而是一个沉静的学子，爷爷，训练占用了时间，我得把它补回来。
我忽然明白了，当梦想不再是被压抑的欲望，而是被认可的追求时，它反而教会了人的责任与权衡。那曾经在作业本上不务正业的足球，如今倒成了督促他管理时间的老师。
前些日子，他参加了市教育局举办的市长杯足球赛。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赛。赛前他兴奋地告诉我，他们的对手很强，里面有几个苗子，据说还被来观赛的苏超球探关注过。
苏超？我起初并不明白。
他眉飞色舞地给我解释，苏超原本是指苏格兰足球超级联赛，是水平很高的职业联赛，这次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点燃了全民的足球激情，轰动全国，大家也亲切地冠之以苏超了！
他说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，那光，不仅是孩童式的喜爱，也掺杂了缕缕对广阔世界的憧憬与敬畏。苏超像一颗忽然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巨大的充满想象的涟漪。
比赛那日我去了现场。孩子们在场上拼抢，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中场休息时，他跑过来喝水，我替他擦汗，随口问：听说那边有‘苏超’来的人在看？他望了一眼对面看台，几个穿着运动服、教练模样的人，正指指点点不时交谈。他忽然有些腼腆：爷爷，那还远着呢。我现在想的，是先赢下这场球，然后……然后考上个好高中。
我微微一怔，心里漫上一股巨大的欣慰与暖流。他看到了远方那座名为苏超的巍峨山峰，却没有因此好高骛远，而是更踏实地看着自己脚下的路。那个曾经在作业本上画足球来赌气的孩子，真的长大了。
终场哨响，他们队赢了！孩子们欢呼着抱成一团。他向我跑来，脸上混合着汗水、草屑和无比畅快的笑容。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，也洒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茵场上。这片球场，不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铺展在大地上的作业本么？而他和他的伙伴们，正用奔跑的双脚、汗水与激情，在这本子上，写下一行行关于青春与成长的篇章。
那个画在纸上的蓝色的静止的足球，终于飞了起来，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闪亮的弧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