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电影《飞行家》有一个看似荒诞的核:一个东北下岗工人李明奇,他造飞行器,想飞上天。


但这荒诞的核,却长出无比扎实的血肉——它把一个人的执念,织进了东北三十年变迁的经纬里。
从国营工厂的车间轰鸣,到歌舞厅的霓虹流转,再到路边零工市场的尘土飞扬。

时代在改制,在转型,在阵痛,悄无声息,却如影随形。俄罗斯倒爷、公私合营、生计困顿……
所有这些,都不是背景板,而是李明奇呼吸的空气,踩着的土地。

李明奇一生的弧线,就像他那架自制飞行器——踉跄,颠簸,屡次坠地,却总在机会再现的瞬间,再次对准天空。

电影是鹏飞导演,原著和影片监制双雪涛。
双雪涛作为土生土长的沈阳作家,对这片土地的变迁有着近乎深入骨髓的记忆。
他在采访中曾谈到:“东北的衰败不是一夜之间,而是一点点被抽空的过程。”
这种被抽空感,在影片中体现为李明奇周围不断消失的事物: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,熟悉的工友各奔东西,就连曾经热闹的歌舞厅也逐渐空荡。

然而正是在这种“被抽空”的现实中,李明奇建造飞机的执念反而显得格外饱满——
当周围的一切都在下沉时,他的目光却固执地向上。

华语电影已经太久没有,这样贴着大地飞翔的质感了。


他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普通人。
他有近乎偏执的念想——报纸上一句话,就能在他心里种下一片星空,他画图纸,攒零件,在房顶试验,眼里有光。



但你以为他是那种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的人吗?
不是。
为了对岳父的一个承诺,他可以把“上天”的梦,默默按下好多年,踏实过日子,做饭,撑起一个家。
你以为他活在云里,不食烟火?
不是。

家里遇到难事,他在路边和零工们一起“趴活儿”,寒风里啃馒头,毫无怨言。
他开歌舞厅,卖烤串,腰弯到尘土里,去捡每一分六便士。
甚至,你以为他在飞行研究方面,技艺精湛?
都不是。
一次关键的计算失误,导致他的飞行器失败,酿成大错,这个错误他记了半辈子,甚至付了半辈子代价。

但,正是这种不完美,让他的坚持更加真实——
他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飞翔,而是因为无法放弃而坚持。
李明奇,从来不是一个超级英雄,没有金刚不坏之身,会犯错,会软弱,会迷茫。

《飞行家》电影中,有一个细节令人心酸。
最潦倒的时候,他在零工市场和其他下岗工人一起“趴活儿”,寒风里啃着冷馒头,却总下意识地抬头看天,计算着云层的高度。

他是真实的,在生活泥沼里,却始终仰望月亮的人。
是那句鸡汤的具象,真正的英雄是看清了生活的残酷真相,但依然爱它。
他的梦想,没有豪言壮语,更像是一种懵懂的本能——“这个民族,总得有几个抬头看天的人吧。”


在经历了下岗、离散、创伤的时代里,他活成了高原石缝中钻出的雪兔子,脆弱,又异常坚韧。

电影拍的从来不只是“飞行”,而是每个普通人,在漫长琐碎的生活里,寻找自己“精神终点”的跋涉。
《飞行家》里,李明奇跟小舅子描述自己的远大梦想——“我不用飞多高,三四米就行,人飞高了,看世界不就变了,脑子变了,那世界就变了。”



那一刻,小舅子看他的眼睛,都闪着光。

所以,《飞行家》不是一部关于“人如何起飞”的电影,是“人为什么要起飞”的电影。
它不是关于成功的电影,是一部关于姿势的电影——在生活重压下依然保持仰望的姿势。
李明奇用一生诠释了这种姿势。

它可能不会改变世界,但可以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;它可能不会带来财富与名誉,但可以带来尊严与意义。

东北人的浪漫,是种在冻土之下的。
《飞行家》所呈现的东北,与近年来影视作品中常见的“黑色幽默”或“苦难叙事”有所不同。

鹏飞导演和双雪涛编剧、徐逸洲编剧捕捉到了一种独特的“东北浪漫主义”——这种浪漫不是江南水乡的婉约,也不是草原牧歌的豪放,而是一种在沉重现实中依然保持尊严与诗意的能力。
电影里有个无名配角,在空无一人的歌舞厅排练时闹脾气。李明奇赶忙劝:“就算没观众,钱也照给!”
那人嚷嚷起来:“我是爱钱吗?我爱的是音乐!我想要的是观众!”
再窘迫的现实,也压不住那点近乎天真的“讲究”,这是属于那片土地的尊严与浪漫。


李明奇是绚烂的。在他心里,他是飞行家,是佐罗,是身披光芒的理想主义者。


李明奇也是暗淡的。他是小老板,是打工仔,是为侄子治病还债的平凡长辈。


电影最神来的一笔,是他短暂飞上天空时,在云雾中“遇见”了西天取经的队伍。


后来才知道,那是迷路的歌舞团演员。
鹏飞导演的前作《米花之味》已经展现了他对“边缘与中心”、“传统与现代”关系的独特思考。

《米花之味》剧照
在《飞行家》中,这种思考进一步深化——李明奇既是时代的边缘人,又是自己精神世界的中心;他的飞行梦想既与传统工业精神相连,又与现代科技幻想相关。
鹏飞的镜头语言朴实而富有诗意,他擅长在日常生活场景中发现超现实的瞬间。
那个瞬间,是电影《飞行家》巨大的隐喻。
取经的路径不止一条。 只不过有人去往遥远的西天,李明奇在自家的屋顶一次次试飞。
世界需要很多个李明奇。他们或许终身颠沛,永在途中,无法抵达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”。
但他们用一生,在平淡甚至困顿的生活里,取一部属于自己的无字真经,那真经上只写着一句话:
“我一直仰望,并尝试飞翔。”
《飞行家》,并不承诺梦想一定会实现,而是证明追求梦想的过程本身,就是飞翔。
在一个人人低头看路的时代,李明奇们固执地抬头看天,“那片云真美”。
他们的存在,就是对这个时代,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激励和安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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